2022世界杯:隐蔽而致命的“黑煤窑”

接力救援43小时后,12月17日18时许,共有20名被困人员成功升井并送医救治,另有2名被困人员遇难。

文4034字,阅读约需8分钟

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赵敏 吴梦真 徐杨 张建斌 张娜 杨东昊 寇家祥 白德彰 编辑 李明 校对 吴兴发

▲山西盗采煤炭透水案救援结束20人获救 90秒回顾救援全程。新京报我们视频出品(ID:wevideo)

在经历了43小时的救援后,12月17日晚18时,山西孝义盗采煤炭透水事故已有20名被困人员成功升井,另有2名被困人员遇难。

事发杜西沟村附近一处“黑煤窑”,据当地此前通报,案发时25人下井盗采,其中4人逃离。事故发生后,各项救援迅速响应,400余人赶到现场处置。

杜西沟村一名村干部告诉新京报记者,矿主是该村村民,事发后逃离。而据矿工家属透露,共有20多名外地矿工在此工作,晚上下井半夜出煤,一晚能出二三十吨煤。

▲山西孝义盗采煤炭透水案嫌疑人仍在逃 警方发布悬赏通告最高奖励10万元。新京报我们视频出品(ID:wevid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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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的矿井

黄土、杂草覆盖液压门,地下挖出170米巷道

事发地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脚下。

这里离居民区只有几百米,矿口位置也离马路不远。但杜西沟村几乎没人注意到,村北的“河滩里”场地,冒出了一座黑煤窑。

高2.6米左右的蓝色隔板将马路与矿口隔开。68岁的村民杜明(化名)称,村里人平时出门都会路过那个围挡,但是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村民杜方(化名)告诉新京报记者,村里老人多,睡得也早,村里人都没有听到过挖掘的声音。“这些事情我们想都不敢想。”

12月16日上午,新京报记者现场探访发现,事发矿井位置也很隐蔽。170余米的巷道在地下绵延,巷道的出口是一个液压门,黄土和杂草覆盖在液压门的钢板上,门关上后便很难被发现。

▲12月16日,救援人员在距地面约40米的巷道上进行抽水作业。 新京报记者郭懿萌 摄

12月15日23时许,被盗采的煤矿发生透水事故。据当地通报,当晚下井的25人中,4人升井逃出,其余21人被困。救援力量赶到,矿主却不知所踪。

事发地杜西沟村村干部告诉新京报记者,矿主系当地村民,因为他事发后不顾工人安危逃离现场,救援人员赶到后不清楚井下情况,一度给救援带来很大困难。他介绍,矿主曾做过货车司机,家境一般,或因近期煤价上涨与人合伙盗采。

矿主儿子向新京报记者透露,父亲早些年“养大车”,后来村里发了钱(拆迁款),就买了现在的房子和汽车。从15日晚上开始,家人就已联系不到父亲,也希望能联系到父亲“劝他自首”。

17日9时许,孝义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通报称,警方已控制7名主要嫌疑人,正全力追捕其余犯罪嫌疑人。

▲12月17日,杜西沟村透水事故救援现场。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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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小时接力救援

20人成功升井,两名被困人员遇难

12月16日上午,新京报记者从吕梁官方人士处获悉,由于事发盗采点没有矿图,无法确定被困人员的位置,给救援带来困难。

孝义市政府新闻办16日通报称,孝义市迅速成立应急救援指挥部,组织力量全力救援。应急管理部相关领导和专家赶赴现场,指挥指导救援处置工作。

山西省政府启动山西省煤矿生产安全事故二级应急响应,成立现场抢险救援指挥部,设立抢险救援、技术、地面钻探、医学救护、案件侦破等9个工作组,组织专家研判,制定应急救援方案。吕梁市、孝义市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机制,迅速调集市县救援力量,开展抢险救援工作。汾西矿山救护队、华阳新材料集团救护队等各类专业救援力量400余人赶到现场、开展救援处置。

抽水是首要工作。现场铺设了多条排水管道,水泵源源不断向外抽水。新京报记者现场获悉,截至17日上午,事发巷道已排水3100立方米,水位下降2.1米。

记者在现场看到,救援队临时挖出坡道开辟救援洞口,用钢筋支撑,救援队员从洞口进入井内救援。

好消息终于传来。截至17日11时15分,救援人员已与井下被困人员取得联系。急救车辆在现场待命,升井前,救援人员已经抬着担架在洞口等待。

救援现场的气温为零下6摄氏度。虽有换班制度,救援人员也需连夜作业,其中一名救援队长抱到洞口几箱牛奶,对其他队员说,“赶紧吃一点,保存体力,好继续救人。”

17日14点15分左右,第一名被困矿工升井。

距离被困已经过去38小时,这名矿工被抬上来时,身上盖着棉被、大衣等保暖物品,生命体征良好。

15点01分,第二名被困人员升井。

15点22分,第三名被困人员升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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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点32分,第四名被困人员升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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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力救援43小时后,12月17日18时许,共有20名被困人员成功升井并送医救治,另有2名被困人员遇难。被救起的矿工戴着安全帽,眼部盖着毛巾,救护车呼啸着把他们运往医院。

▲救援人员开凿的三个救援出口之一,被困人员从该救援口陆续被救出。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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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矿工队

20多人晚上下井半夜出煤,一晚干12个小时

▲孝义盗采煤炭事故矿工居住地:距离事发地约11公里 昼伏夜出。新京报我们视频出品(ID:wevideo)

在救援现场,两名逃生矿工的家属向记者透露了这座“黑煤窑”的运作细节。

12月17日上午,矿工家属白先生告诉新京报记者,他的姐夫王双(化名)在此做矿工。出事后,他连夜驱车赶到现场。据白先生回忆,15日23时左右,王双给他打视频电话,说“矿上出事了”。“当时他说,矿里的水淹了有半洞子,上面已经看不到下面的人了。他因为出来拿缺少的工具,逃过一劫。”

电话里,王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让妹夫来看他,还在微信上发了定位。“当时他的描述,有点像中毒,缺氧、头晕、恶心,鼻子也不通,就让我过来看一下。”白先生称,视频里,姐夫衣物单薄,穿的是平时下井穿的迷彩工作服,“我让他不要担心,给他转了点钱,让他买厚衣服。”

相近的时间里,王双还给一名工友家属打了电话。

15日深夜,张先生接到王双电话,“这里透水了,你哥被困在里面了。”

他们四人本就认识,张、白二人在同一处工地工作,他的哥哥和王双一起在出事的“矿上”干活。得知消息后,两人驱车十几个小时,从成都赶到山西。

白先生告诉新京报记者,他姐夫今年37岁,四川人,家里有两个没成年的孩子,因为想年前赚点快钱,才来到山西工作。姐夫来山西采矿前,没和家里老人说,“因为太危险了,不想让老人担心,我们就说在外面进厂工作。”

据张先生介绍,他家在湖北恩施,哥哥经老乡介绍到事发“煤矿”工作。“我哥在这里干了八九天,其他矿工最长的干了两个多月。”来这里干活的都是40岁左右的矿工,有三四名湖北籍矿工被困。

此前哥哥告诉他,这些矿工采煤时,拿着电风镐往下钻。井下有七八个工作面,一个工作面三个人。工资根据出煤量来算,有时候一晚出二三十吨煤,一晚最多能挣千元。

工人一般晚上六点半左右下井,半夜出煤,每晚工作约12小时。所有的矿工都住在离矿10公里外的村子,平时上下班有车接送。

张先生说,哥哥今年47岁,家里两个孩子,嫂子有风湿病待在老家,一个月药钱需要4000元左右。哥哥身上没钱的时候,才会去结款,工资日结或周结都可以。“我之前打电话问过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可以,算下来一个月能拿八九千。”

来山西前,哥哥在山东的金矿工作,但他的身体受不了当地潮湿的气候,所以去了山西。“工作还是采矿,也曾在山西的其他矿干过,后来矿被整顿,就到这次出事的矿干活了。都是外出打工的,哪里挣钱哪里干。”

▲盗采巷道的出口,黄土和杂草覆盖在液压门的钢板上,门关上后很难被发现。新京报记者 张建斌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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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打下的盗采

当地一年开展3次整治行动

孝义市内矿产丰饶,其中储煤面积占境域总面积的82.8%。这样一座站立在煤炭资源上的城市,境内煤炭探明储量70.6亿吨,远景储量达90亿吨。

煤炭资源供养了大大小小的煤矿。杜西沟村邻村一位村民说,光是他们村,就有十几个煤炭点。“有正规的,也有黑煤点,黑煤矿在十年前就关停了。”

新京报记者检索发现,非法盗采在当地曾多次发生。裁判文书网显示,孝义市人民法院仅在2019年就审理5起涉非法采矿诉讼,其中3起为非法采煤。

新京报记者注意到,其中一起非法采煤案件就发生在本次透水事故现场附近的孝义市西辛庄镇杜西沟村。孝义市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17年11月初,被告人薛某在山西华瑞煤业有限公司位于孝义市西辛庄镇杜西沟村村西排土场任工程队小队长,在其工作期间发现该地段有煤线及露头煤,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情况下于2017年11月底租借挖机、装载机等机械将该地段煤线及露头煤非法开采并销售。

被告人薛某犯非法采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3万元,没收违法所得上缴国库。

另一则刑事判决书显示,被告人翁某涉嫌犯非法采矿罪,于2019年3月7日被孝义市公安局逮捕。孝义市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人翁某对郝家湾地质灾害治理工区进行灾区治理时,发现该地段有煤。随后,被告人翁某租借挖机,后八轮工程车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情况下,将外露的煤非法开采销售。

在盗采案背后,非法采矿问题也引起官方重视。

孝义市人民政府官网显示,2021年至今,孝义市分别在3月、8月分别开展了“百日行动”。3月9日,孝义市开展打击非法违法采矿行为百日行动,对无证勘查、开采和以采代探、不按批准矿种开采、擅自变更开采方式,以各种名义变相盗采浅层煤、浅层矿、越界开采等违法行为进行严厉打击、坚决取缔、严肃查处。8月,孝义市政府再次决定在全市开展为期一百天的严厉打击非法违法采矿百日攻坚行动,严惩违法违规犯罪行为。

据孝义市广播电视台消息,11月19日,孝义市自然资源局综合行政执法大队在下堡镇查获并捣毁两处私挖乱采生产矿点,严厉打击非法违法采矿行为。报道称,孝义市部分乡镇煤炭资源丰富,埋藏浅,易开采。近日,受煤炭价格上涨等因素影响,一些不法分子铤而走险,盗采国家矿产资源,不仅扰乱矿业生产秩序,而且严重破坏生态环境,造成重大安全隐患。

而在这次查处的第二天,11月20日,孝义市人民政府发布《关于开展打击非法违法采矿专项整治行动的通告》。通告称,为切实规范全市矿业秩序,加强矿产资源管理,坚决遏制各类非法违法采矿行为,进一步巩固矿业秩序平稳态势,市政府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开展打击非法违法采矿专项整治行动。

12月17日晚间,新京报记者从应急管理部获悉,国务院安委会决定对该起事故查处进行挂牌督办,要求山西省抓紧组织调查取证、全力追捕在逃人员、依法依规追责问责;吸取教训、举一反三,迅速组织开展专项整治,深入排查、严厉打击非法盗采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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